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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樹《一起去看南湖船》(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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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9-8-13 18:54:23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一  

  白霧如輕紗,籠罩在湖面上,青碧的湖水如同純凈的琉璃,閃著點點波光。幾艘采菱的小舟劃過,在湖上泛起溫柔的漣漪。遠處,湖邊的江南民居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這個逝去一個多世紀的世界,如同寧謐地沉睡在歷史深處一樣恬靜。   但這是一種錯覺。這不是一個可以安枕無憂的時代。這個時代,古老的王朝已經在現代性的侵襲下徹底崩潰,列強的鐵蹄反復踐踏著這個東方古國。政府癱瘓,軍閥割據,復辟的鬧劇不時上演,整個國家也四分五裂,民眾在戰亂、饑荒和貧瘠中輾轉呻吟。同時,各種新的思潮和運動從西方紛至沓來,給這個歷經滄桑的古國帶來新的希望。   而這片湖水,就是希望的誕生之地。   我坐在湖心島上的煙雨樓頂上,心潮澎湃地想著,任夏日的微風吹拂在我的臉上。鳥兒在不遠處的樹木上棲息著,發出婉轉幽鳴。 “煙雨樓在嘉興南湖,因唐朝詩人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的詩意而得名。明嘉靖二十七年(公元1548年)嘉興知府趙瀛疏浚市河,所挖河泥填入湖中,遂成湖心小島。第二年建樓于島上,歷經擴建、重建, 逐漸成為具有顯著園林特色的江南名樓。乾隆六下江南,八次登煙雨樓,先后賦詩二十余首,盛贊煙雨樓圖……”導游解說系統在我耳邊講著湖心島和煙雨樓的歷史。  

“原來煙雨樓是明朝才建起來的,”我想,“這么說,《大漠英雄傳》里南宋的全真七子和黃藥師在煙雨樓上大戰一場,原來是金庸搞錯了時代。”  

不過這個時代,還沒有金庸這個名字呢。那個叫查良鏞的嬰兒也要在兩三年后才能出世。   這是我第一次進行時空旅行。在二十一世紀中葉,時空旅行仍然是極其昂貴的,并非普通人能夠負擔。不過,國家有優惠政策,會選拔小部分成績優異的大學生,給他們以免費的旅行機會,作為特殊的獎勵。我就是這樣的幸運兒之一。   但去的時間當然不能隨意選擇,只能去特定的愛國主義教育時間點。這樣的時間點有十幾個。很多人都會選擇去看振興國運的關島海戰,看美國太平洋艦隊如何灰飛煙滅,或者去看我國的宇航員第一次將鮮艷的紅旗插在月球上的壯舉,另一些人則選擇去更古老的時代,比如去看秦始皇統一中國,或者孔子設帳授徒,李白對酒高歌,至少也會去看開國大典之類,只有我一個人選擇了來到這個既沒有古代世界的神秘,又沒有現代世界的朝氣,反而暮氣沉沉,令人感到憋屈的時代。 但我知道,這個東方古國的生命力仍然在衰朽的外表下發出不息的脈動。我也想看到,這個古國在近代的偉大復興是如何邁出第一步的。另外,不和其他人一起,也可以供我一個人自由自在地漫步和遐想。  

由于時空旅行成本的高昂,當然也不可能請導游之類,基本上,就是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點將一個人或者一群人連同少量隨身物品投放到目的時間點,過一定的時間再通過時間引力回收就行了。所以來到這里的只是我一個人,外加電子導游解說系統。   我走下濕滑的青石臺階,漫步在煙雨樓畔的竹林中,小道上人影寥寥,偶爾有幾個穿著短衫或長袍的當地土著從我身邊經過,但沒有其他時空游客。   但我知道,這種感覺并不正確。誠然,我這一批三十多個受到國家級獎勵的大學生中,只有我一個人選擇來到這個時間點,但在溯時機發明后的半個世紀里,肯定已經有無數的時間物理學家、溯時機工程師、黨史專家,歷史愛好者,以及【那個人】的崇拜者來到這里。更不用說在我之后的無盡時間長河中,更會有無數人蜂擁而至。他們和我在同一個時空里,如果我能夠看到所有的觀察者的話,我會看到億萬張面龐擁擠在這個狹小的時空中,甚至彼此重疊。   但這是不可能的,每一批觀察者一旦進入這個時空,就從自己進入的特定時間點展開觀察域,每個觀察域都和一個細微的進入時間點掛鉤,彼此平行,不會重合。億萬人可能穿過我的身體,而也穿過彼此的身體,但對此一無所知。我們能共同看到這個時空,但卻看不到彼此。 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對這個時空本身有絲毫的改變。這個時空是存在在過去的客觀實在,我們和時空本身之間并無接觸,從而也不會產生時間悖論。我所能感受到的重力、氣壓、溫度等都是裝在皮膚上的傳感器模擬的,根據對時空中物理化學性質的檢測,給人以處于該時空內部的似真感。微風并沒有真的吹在我臉上,陽光也不曾照在我身上。我看著地上,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這個世界上也不會有人能看到我,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  

當然這也意味著,我是絕對安全的。這個世界沒有什么力量能夠觸碰到我,傳感器當然也不會模擬對人體有危險的感覺。所以他們才能放心把我拋回到一百三十年前,讓我在這里呆上五六個小時再收回來。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從煙雨樓下來,快步走過碎石路,走過古牌樓,來到湖邊,湖邊有許多船,雖然亂世之中,游人不多,但謀生計的烏篷船之類也不少。   導游系統定位了那艘畫舫,用光標向我提示它的方位。但我看到它已經離開了島岸,在薄霧中遠去,看來我來得晚了片刻。船上隱隱傳來人語聲,我從心底感到一陣激動,我知道那些創造歷史的人就在上面,尤其是【那個人】,那位締造我們的共和國的偉人,也在上面。    “1921年6月3日,共產國際代表、荷蘭人馬林到上海,提議各地共產主義小組派代表到上海召開全國代表大會。各地共產主義小組推選了12名代表出席大會。他們分別是——”   導游解說系統又自動開啟,在我耳邊絮絮叨叨。“閉嘴!”我不耐地說。用聲控把解說系統關了。 作為歷史愛好者,對于這個時代的背景,我當然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而來之前,我也早就做好了功課,反復查了不少資料,知道了整件事情的進程:  

7月23日晚,中共一大會議召開,地點位于上海法租界的一幢石庫門房屋,是一大代表李漢俊哥哥李書城的寓所。到了7月30日晚上,大會會場遭到法租界巡捕房的搜查,雖然靠著李漢俊的機智掩蓋了過去,但會議的安全性大成問題。這時,在上海代表李達的夫人王會悟的建議下,代表們來到嘉興繼續會議。8月2日,他們在煙雨樓前租了一艘畫舫,佯裝游湖的客人,舉行了最后一天的會議,但馬林和陳公博沒有來。   眾所周知,一大會址有兩個。都能對時空旅行開放。而在上海和嘉興之間,我最后選擇了嘉興南湖。這畢竟是最后一天的會議,更具有歷史意義。   想到就要能看到【那個人】,我感到一陣激動,輕輕一躍,跳出碼頭外,打開模擬系統的漂移功能,向那條畫舫掠去。  

二   還沒有到畫舫,我卻看到畫舫之側,南湖的煙波之上,一個女孩纖細的身影。   她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眉目如畫。她穿著銀光閃閃的緊身衣,背著小巧的旅行包,踏在南湖的煙波之上,如同凌波微步。她哼著歌,旁若無人地跳著舞步,在湖面上旋轉著,烏黑的長發在她身周飛舞。女孩顯然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看到她。   我張大了嘴巴,看著她,一時連那艘畫舫都忘了。   女孩一扭頭,忽然看到了我,嚇了一跳,停下了舞蹈,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盈盈湖水上,我們對視著,一時忘卻了身邊的一切。周圍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小雨,煙雨如絲如線,涼絲絲地打在我們臉上,在水面上起了一圈圈波紋。   “嗨,你好!”女孩終于反應過來,向我落落大方地一笑。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那笑意從新月般的雙目中滲入我的心脾。   我不知說什么好,只能付以尷尬的一笑。   毫無疑問,女孩也是時空游客,但不知怎么,我們進入了同一個觀察域,這種事理論上是可能的,但我過去可從未聽聞。   “真意外啊,我沒想到這里還有別人呢!”女孩說。   “可能是我們湊巧進入了同一個時間點,”我思忖著說,“或者兩個非常接近的時間點,因為過于接近,所以觀察域融合在一起了。”照理說這是不會發生的,時間點無限多而又連續,湊巧撞到同一個時間點的幾率幾乎是零,不同的觀察域也很難融合。再說時空管理部門也會復核調整,以免發生不同時間的觀察者撞車的現象。不過無限的時間之中,有無限多的時間旅行者,偶爾出錯也難免吧?   “真有意思!我時間旅行過好多次了,從來沒遇到這種事情!”女孩贊嘆說,“你是從哪個時間來的?”   “2051年。”我說。   “那得叫你一聲老前輩了,”女孩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我叫小悠,是從2084年來的。”說著伸出了手。   我心頭一跳,握住了她綿軟的小手,仔細打量著她。   從女孩奇異的衣著我就看出來,她不是我的時代的人,也不像是過去某個時代的,所以聽說她來自未來之后,我也并不意外。但是想到這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是三十三年后的人,還是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女孩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喂,你還沒說你叫什么呢!”   “陸明。”我訥訥地說,又忍不住問道,“那個……2084年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哈,這我可不能告訴你,”小悠撇撇嘴說,“我懂,如果告訴你未來,說不定我的世界會改變的。你也不想讓我消失不見吧,陸明老前輩?好了,別在這里傻站著了,我們一起去那艘船上吧,我回去以后還要寫歷史課的報告呢。”   我們一起向畫舫而去。畫舫上,一個穿著月白色衣衫的青年女子坐在船頭,手里拿著一把折扇,警惕地望著四周,眉目間大有憂慮之色。   “她是誰啊?”小悠好奇地問。顯然沒有做多少預習工作,也懶得用解說器。   “她叫王會悟,”我說,“是李達代表的新婚妻子,他們剛結婚才幾個月。其實這個會址也是她提議的。里面在開會,她就在外面負責監視,以防被反動政府破壞。”   “李達又是誰?”小悠又問,“反動政府是誰呀?是國民黨蔣介石要破壞他們嗎?”   “蔣介石……”我有要吐血的感覺,“小悠,你高中的近代史考了多少分?或者在2084年人都不學歷史了?”   “就是因為高三要考試了,所以才花大錢來補習嘛。”小悠撅著嘴說,“要不然你以為我想來啊,要讓我選的話,我寧愿回清朝看十四阿哥去。”   我大跌眼鏡:要補習,還不如隨便找本書省力呢。“那你的導游解說器呢?”   “它說的那些什么朝代啊,事件啊我都不懂,直接關了。”小悠說,眼珠子一轉,討好地拽住了我的胳臂,“老前輩,在這里碰到也是緣分,那你給人家講講好不好?”  

三   我還沒回答,這時候,“突突”聲中,一艘汽船由遠而近,開了過來。王會悟警惕地拿扇柄敲了幾下船板,很快從船艙內傳來了一陣稀里嘩啦的麻將聲,以及“自摸清一色!”“哈哈糊啦!”“給錢給錢!”等南腔北調的牌語聲,可見代表們的警惕性很高。   汽船開近了,可以看到,上面坐著的只是幾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他們嘻嘻哈哈,呼嘯而去,并沒有對這艘常見的畫舫多看一眼,大伙兒松了口氣。王會悟又敲了幾下船板,發出了解除警報的暗號。   “這還真有意思,”小悠眉飛色舞地說,“跟間諜電影似的。”   “這可是干革命啊,我的大小姐,半點輕忽不得!”我苦笑著說。小悠知道在未來一二十年中,這些代表中有多少人將會慘死在敵人的屠刀之下嗎?   我們一起來到畫舫上,王會悟的目光從我們臉上掃過,卻視而不見。但我們仍然本能地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繞過王會悟,低頭進了船艙。船艙里光線陰暗,桌上放著一副掩飾用的麻將牌,以及許多茶杯和瓜子。桌子邊上坐著十來個人。既然警報已經解除了,大家又在小聲而熱烈地討論著。剛剛下過一場雨,天氣涼爽了幾分,但好幾個人還是揮著扇子。桌子上攤著幾張不大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些什么。   我看著那些人們的臉,他們大多數都很年輕,不比我和小悠大多少。但在這個急迫的時代,人人都顯得莊重而嚴肅。他們滿懷認真地投入到偉大的革命中,卻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么。他們中一些人會成為叱咤風云的政治領袖,另一些人則會變成臭名昭著的民族罪人,還有一些人很快泯然眾人,碌碌無為,最后一些人會在幾年后就犧牲,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的意義在哪里……但在此刻,他們都堅信一點,歷史會被他們改變,會被在這個船艙中所發生的事情改變。而歷史證明,他們是對的。我感慨萬千地想。   驀然間,我的目光落到了一個人身上,渾身一個激靈。那是一個目光深邃,英氣勃勃的年輕人。他正在和身邊的另一個人熱切地說著些什么。我難以形容他的容貌,因為他的臉對我來說,實在太熟悉了。雖然比常見的肖像年輕很多,但無疑是【那個人】。至今,【那個人】威嚴的雙目還在從天安門城樓上俯視著這個國家的億萬蒼生。   我看了小悠一眼,小悠好像也呆住了。畢竟,經常看到那個人的照片或者相關影視作品是一回事。真正見到那個人本人又是另一回事。個人崇拜的浪潮早就過去了,否定歷史的潮流也漸漸平息,如今人們已經能夠客觀地看待【那個人】的功過是非,歷史對他的批評十分嚴厲。但是【那個人】仍然是【那個人】,無與倫比,無可取代的【那個人】,無論在哪里,都有極其強大的存在感。   “關于工會的組織問題,”我聽到他帶著鄉音說,“特別是工人階級的斗爭綱領,以及婦女和兒童勞工的保護,我以為必須列入議程,首先是八小時工作制……”旁邊的年輕人點著頭,認真記錄著。   “瞧,【那個人】在那里,你認得出他嗎?”我小聲對小悠說,其實沒有必要放低聲音,無論我們怎么說話,這些人都聽不見的。但我還是感到不習慣。   “廢話!”小悠白了我一眼,“你真當我是小白癡啊,連他都不認識?不過……他旁邊那個人是誰呢,長得還蠻帥的……”   我看了旁邊那個穿著青色綢衫的青年一眼,雖然不覺得有多帥,但他長得倒是很秀氣,一時也想不起來是誰,隨口說:“是包惠僧吧。”   “包惠僧?”   “他是陳獨秀的特派代表,”我努力回憶著,“北大中文系畢業……不,肄業的,和【那個人】算是校友……他和陳獨秀關系很好。1920年,他在武漢參加了共產主義小組,這次是受陳獨秀的委派——”   “關于這一點,我有幾點意見,”正在這個時候,桌子另一邊,一個穿著洋裝的年輕人開口說,“大家應該記得,獨秀同志托我帶的信里,將培植黨員的問題放在第一位。關于工人階級的工會組織,勢必要和黨組織的培養結合起來,我以為對于工人階級入黨的條件,應該適當放寬……”   對了,我恍然大悟,這個年輕人才是包惠僧。那么【那個人】身邊的那個年輕人是誰?周佛海?劉仁靜?董必武?……好像都不是。我一時想不起來,忽然有一種荒謬的想法,莫非這是歷史檔案中遺漏的一個神秘人物?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要說與會代表留下了許多相關資料,不可能多了一個人不記錄下來,就是之前首先造訪這個時間點的黨史專家,也不會有了這么大的發現而不透露。黨史和共和國早期歷史中有大量禁區,時空管理機構控制的十分嚴格,甚至用物理手段屏蔽時空接點,允許我們一般人造訪的,肯定是政治上沒什么問題的。像兩年前的“五四”運動,迄今也沒有開放時空旅行。據說就是因為當年的學生有很多有損于運動形象的過激之舉所致。  

像中共一大召開這樣的重要時間點,事先肯定已經審查過千百次了。既然能夠開放時空旅行,那就不會有政治問題。而且開放的也是經過篩選后確定的幾個特定時間點。所以那個綢衫青年,必然是與會的十二個代表中的一個。   但那個年輕人到底是誰呢?或許是王盡美、鄧恩銘或者陳潭秋中的一個,這些人名氣不是很大,也容易被遺漏,我想。   “喂,你怎么不說話了?”我剛想打開解說系統查詢,小悠又問我,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沒什么,”我說,“我記錯了,剛才說話那個人才是包惠僧。”說著向包惠僧一指。   “那個包惠僧也挺帥的嘛。”小悠花癡地來了一句,又問,“這家伙后來怎么樣了?”   “27年在國共分裂中脫黨了,”我想了想說,“后來平平淡淡過了一生。”   “他為什么不繼續革命呢?”小悠天真地問。   “這是血與火的考驗,不是每個人都能經住的。”我嘆息說。如果讓我或者小悠這樣的人卷入到革命的洪流中,怕是一天也經受不了吧。   “他旁邊那個人呢?” 那個人的面孔也十分陌生。正好這時候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我才想起來:“這是王盡美,是山東省的代表,在黨內做了很多工作,可惜25年就病逝了。旁邊那個留八字胡的人是何叔衡,他年紀最大,有四十多了,再旁邊那個不住點頭的是……對了,李漢俊,他前幾天在上海和密探周旋,保護了會場的安全。但24年因為對中央領導不滿而叛黨,可是后來還是受牽連被軍閥殺了。王盡美另一邊,那個正在笑的小家伙,是北京代表劉仁靜。”  

“他看上去比我還小!”小悠驚嘆說。  

“確實很小,今年他只有19歲,是代表中年紀最小的。”我嘆了口氣,這時候的劉仁靜稚氣未脫,幾乎還是個孩子,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參與的是什么樣的事業。他后來和托派混在一起,死得十分凄慘。我不忍心對小悠說這些事。于是換了個話題:“劉仁靜邊上那個斯斯文文正在喝水的,是黨的理論家李達,也就是外面王會悟的丈夫;李達邊上,那個方臉應該是周佛海……”   “周恩來?哇,周總理也在這里?”小悠沒聽明白就興奮地喊了一嗓子。   “是周佛海!”我無奈地糾正他,“這時候,周總理還在法國呢,根本沒有參加一大。”   “這樣啊,這個周佛海又是誰?”   “他是留學日本的,24年就退黨了,后來在抗日戰爭中和日本人沆瀣一氣,成了有名的漢奸,后來被人民政府處決了。”我簡略地說。   “真沒勁,都是些沒聽說過的人,”小悠抱怨說,“那朱德爺爺呢?”   “朱德……”我在腦子里想著這個人,不知道小悠為什么專門提他,一時也不記得這時候他在哪里。小悠只是隨口一問,也沒指望我回答,又好奇地盯著【那個人】說:“這時候他還那么年輕,就跟大哥哥一樣,我好想去捏捏他的臉啊,嘻嘻……”  

四 “我說,你可別胡來!”我緊張地說。裝在我們身上的微型監控器會記錄下整個過程,雖然說現在社會管制放開了很多,但對【那個人】過分的褻瀆仍然可能會引起麻煩。小悠卻朝我做了個鬼臉,向【那個人】走了過去。但她大概還是不敢走到【那個人】身邊,卻在旁邊那個正在做記錄的綢衫青年的腦門上彈了一下,然后吃吃笑著跑了回來。  

那個青年認真記錄著什么,當然什么也感覺不到,小悠和他之間隔著時間裂隙,沒有任何接觸。但是傳感器會模擬人體的質感,對于小悠來說,和碰到他身體的感覺也很近似了。  

“老前輩,你要不要也試試看?”小悠對我說。  

“免了吧。”我笑著擺擺手。  

“來嘛,別那么嚴肅!”小悠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到了那個青年身邊,畢竟不是【那個人】,我心理沒有那么大的壓力,也大著膽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悠這個瘋丫頭放肆地大笑起來。又跑到桌子另一頭的周佛海身邊,在他后脖頸上斬了一記:“大漢奸,殺殺殺!”這時候,正好王會悟在外面又發出了預警,周佛海嚇得一縮頭,好像在配合小悠的動作一樣。  

我笑得直不起腰,和小悠開了一陣玩笑,不覺親近了很多。  

“對了,老前輩,”小悠忽然說,“你幫我照張相吧!”  

“這里能照相?”我吃了一驚,我記得未經特別允許,時空旅行時是不允許照相和攝影的。大概是2084年的規定改變了吧。 “不照相來這里有什么意思?”小悠隨口說,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巧的儀器,放在我手上。  

“這是什么?相機?”我好奇地看著那個儀器,那個儀器呈長方體,和我們時代的相機完全不像。我對攝影有點研究,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相機。  

“你們那時候的相機不一樣嗎?”小悠說,沒等我回答,就在那個相機上按了一個鍵,彈出來一個鏡頭,小悠三言兩語告訴我怎么用。我還以為有多高級,其實除了形狀不同,功能和原理并沒有多少改進。  

“行了,沒問題,拍吧!”我對小悠說。小悠高興地跑到桌子前面,甜甜地笑著,擺了個“V”的手勢,我幫她拍了下來。  

“還有,還有,再拍兩張。”小悠在一粒紐扣上轉了兩圈,那件銀閃閃的衣服立刻變換了顏色和式樣,看上去成了一件紫色的旗袍。這種衣服變形的技術我聞所未聞,不得不感嘆2084年技術的先進。小悠在眾人簇擁中,爬上了桌子,擺了個可愛的姿勢說:“拍這個!”  

我拍案叫絕,幫她拍了下來。這是張取景很巧妙的照片,所有人都簇擁著小悠。看上去,周佛海正仰著頭,在色迷迷地看著小悠的臉蛋;李漢俊表面上在讀文件,其實也在偷偷地瞄著她;李達的手正放在桌上,好像要去撫摸小悠的腳踝一樣;【那個人】正好站了起來,慷慨激昂地說著什么,做了一個手勢,簡直是像是伸向小悠胸部的祿山之爪……  

小悠從桌上跳了下來,又把衣服變成千奇百怪的樣子,一會兒是晚禮服,一會兒是清宮裝,一會兒又是水手服,我懷疑小悠身上根本沒穿實體的衣服,只是一種力場加光學影像。她一會兒在這個人身前,一會兒又在那個人背后,做出各種搞怪的動作。我從沒想過時空旅行還能這么玩,真羨慕那些三十年后的年輕人……  

我給小悠拍了七八張照片,然后出現了最讓我血脈賁張的景象。小悠讓自己變成了穿著性感內衣的兔女郎形象,一屁股坐在那個低頭記錄的綢衫青年的懷里,抱著他的脖子,對我說:“幫我和他來個合影。”  

我呆若木雞,看了半天,那個青年正好動了一下雙腿,小悠差點掉了下來。不知怎么,雖然知道小悠和那個青年沒有任何實際接觸,我心里還是升起一股醋意。  

“快拍呀!”小悠嗔怪地說。我回過神來,按下了快門。  

小悠得意地走過來,衣服又恢復了原狀。我還是有些不快,忍不住說:“你認識人家是誰嗎?抱著人就亂拍一氣的。”  

“哈,難道你不知道他是誰?”小悠嘲笑我說。  

“我怎么不知道?他不就是——”可一下子又說不出來。與會的十二個代表我大部分記熟了,可確實還有遺漏的。這個人就怎么也想不起來。  

  這時候,忽然聽到他邊上的【那個人】說:“潤之,討論得差不多了,你就把剛才擬定的黨綱念一遍吧。”   那個綢衫青年好像是負責記錄的,他聞言站了起來,開始用湖南腔的普通話念道:“中國共產黨黨綱:一,我們的黨定名為“中國共產黨”二、我們黨的綱領如下……”   “毛澤東!”我忽然想起了那年輕人的名字,“對了,他叫毛澤東!”  

五   小悠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著我:“你說什么?”   “那個穿綢衫的年輕人叫毛澤東,字潤之。”我說,“剛才一時忘了。這個人不是很有名,難怪你沒聽說過,他是湖南人,在北大當過圖書館管理員,后來認識了陳獨秀,加入了革命。他當過中央委員,不過后來落選了,好像也搞過農民運動……不過我記不太清楚了。后來……”我實在想不起來他的結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開了導游解說器,定位在毛澤東身上,調出了他資料的最后部分,用投影放給小悠看,資料十分詳盡: “在412大圖殺后,1927年9月7日,毛沢東同志在中共瀏陽縣委書記潘心沅的護送下,喬裝成安沅煤礦采購員,從安沅出發,奔赴銅古,準備發動起義。在9月8日進入瀏陽張坊鎮七溪村時,被張坊團防局的團丁抓住。團丁要把毛沢東押到民團總部去處死。毛沢東同他們說,槍畢了我對你們也沒有好處,不如給你們幾塊銀元,把我式放。押送人同意式放,但負責的隊長卻不允許。見此,毛沢東決定設法逃脫。來到一岔路口,終于找到了機會。此處處于銅瀏交界地,山高林密,地勢險要,毛沢東急中生智,從衣袋里抓出一把銀元往路邊一甩,自己往左一拐,朝山上跑去。團丁們只顧跑去撿銀元,直到發現毛沢東往山上跑, 才一邊大喊‘站住!’,一邊緊緊追趕。毛沢東躲在路邊的水溝里,打算借著溝邊的茅草、關木作掩護,蠻過敵人的耳目。但就在團丁們要下山的時候,他忽然打了一個噴啼,被對方發現,圍了上來,毛沢東同志在撥斗中高呼‘共產主義萬歲’的口號,被敵人殘庫地殺害了。毛沢東是黨早期的重要領導人之一,也是農民運動的先驅者,他的墓地在……”  

資料上出現了毛澤東烈士被修葺一新的墓園,墓碑上還有【那個人】的題字:“摯友毛沢東同志千古”。  

  小悠張口結舌地看著,一臉不可思議之狀。忽然她二話不說,一把扯住了我的耳朵,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哎喲!你干什么!”   “你是個搞惡作劇的機器人吧?看我不揭穿你!”小悠氣鼓鼓地說。   “你瘋了!好疼,快松手啊!”我忙去抓小悠的手臂,不覺和她扭打了起來。正好畫舫顛簸了一下,我們一起摔倒在地上,撞到了桌子,椅子和人的身體,狼狽萬狀。傳感器讓我覺得如同真的碰撞在他們身上,周身疼痛,當然對方并沒有任何感覺。   不知不覺中,我變成了環抱小悠,將她壓在身下。小悠面色緋紅,惱怒地叫著:“你干什么?快起來!”   我呆了片刻,反應過來,臉上也是一紅,趕緊讓開,囁嚅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不是……”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更不用說是這種尷尬的場景下,我真不知說什么好。   小悠爬起來,本來余怒未消,但看我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沒事吧?”我小心翼翼地問。 “真被你搞糊涂了,”小悠說,“看你歷史知識知道得挺多的,怎么喜歡搞這種惡作劇,有意思嗎?”  

“什么惡作劇?”  

“哼!”小悠在我腦門上戳了一記:“你說毛主席1927年就死了,這不是惡作劇是什么?再欺負我不懂歷史,也不能這樣嘛。”   “什么毛主席?你說的是……毛澤東?”我一頭霧水,隱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還有,這些都是什么字啊?好多都是錯別字好不好!編故事也不編得像一點。”小悠繼續抱怨說。 我看著面前標準的新簡化字,感到更加迷惘。  

“哼,還裝!如果毛主席1927年就死了,我們國家是誰建立的?”  

不知怎么,一股深深的恐懼從我心頭涌起,我指著【那個人】說:“當然是【那個人】,還有誰?難道你不認識他?”  

“老是那個人那個人的,那家伙到底是誰?”小悠不耐煩地問。 “你剛才不是說認識……”我忽然反應過來,“難道你剛才說知道【那個人】,是指他旁邊記錄的那個毛澤東?”  

“當然了,我又不懂這些歷史,除了毛主席,我還認識誰啊?”小悠攤著雙手說,看上去沒有任何說謊的跡象。  

我長長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為免出錯,我走到【那個人】身后,指著他寬厚的背影顫聲問道:“你難道真的不認識他?你認不出中華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締造者,張國燾總書記嗎?”  

小悠一臉莫名其妙狀,好像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你認不出他?”我大聲說,也許是無意識中要壓下心頭止不住的驚惶,“難道你不知道,是他,在四一二政變后和周恩來一起發動了南昌起義,然后又和陳獨秀的右傾機會主義進行了路線斗爭,保存了黨的有生力量,建立了革命根據地;是他,在國民黨政府的圍剿中帶領二十萬紅軍長征,奪取了四川作為根據地,建立了四川蘇維埃共和國;是他,在日本鬼子的侵略中,放下了十年積怨,停止內戰,主動和國民黨結成民族團結戰線;也是他,在二戰后摧枯拉朽,消滅了腐朽的國民黨政權,在1949年4月1日建立了新中國,50年在臺灣活捉了蔣介石……當然,他在肅反中錯殺了很多人,他輸掉了朝鮮戰爭,喪師百萬,才將美國侵略軍趕出東北;他獨攬大權,不容異己,閉關鎖國,直到1979年病故……但他也進行了土地革命,建立了國家的工業基礎,掃除文盲,發動了文化改革運動……愛他的人稱他為革命導師,恨他的人稱他為獨裁暴君……千秋功罪,難以評說,可是你,你竟然不知道他?”  

六  

小悠聽得呆住了,不知說什么好。良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從左手上摘下來一個戒指,放在我手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但是……你還是自己看吧。”  

“這是?”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導游解說器啊,時空旅行必備的。”小悠說。  

我的導游解說系統是鑲嵌在眼鏡腿上的,但小悠的卻完全不同。我遲疑了一下,戴上了戒指,小悠在戒指上撥了一下,戒指上就射出一個紅色的光點。“把它對準你說的那個人,停三秒鐘,就會出現資料的。”小悠說。  

我將光點對著【那個人】的背脊,幾秒鐘后,在我面前就出現了投影的文字說明,是他的生平簡介。這些文字有不少是繁體字和奇怪的漢字變體,還用了一些少見的詞組,好在基本上還能讀懂:  

“張國燾(1897 —1979年),又名特立。江西萍鄉人。1916年入北京大學讀書。1919年五四運動中表現積極,是五四運動學生領袖人之一,被推為北京學生聯合會講演部部長,并經常深入工人群體進行演說,為以后的工人運動打好了基礎。1920年10月,參加北京的共產黨早期組織。1921年7月出席并主持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中央局成員,分管組織工作。會后任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主任兼《勞動周刊》主編,領導工人運動。在1921年年底參加莫斯科的遠東勞苦人民大會,見到列寧。1922年7月在中共二大上繼續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1923年2月,張國燾領導組織了著名的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  

至此,和我了解的【那個人】并沒有什么不同,但是下面就漸漸變味了:  

“1923年6月在中共三大上,張國燾反對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以建立革命統一戰線的正確方針。1924年1月出席國民黨一大并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會候補委員。1925年1月在中共四大上當選為中央局委員,并任中央工農部主任。1926年后,面對國民黨右派排斥、打擊共產黨,破壞國共合作的陰謀活動,他執行妥協退讓政策。1926年底,任中共湖北區委書記。1927年7月陳獨秀辭去中共中央總書記一職,鮑羅廷根據共產國際“訓令”改組中共中央,成立了以張國燾、張太雷、李維漢、李立三、周恩來,后補入瞿秋白為成員的臨時中央常務委員會。”  

這段中的史實,雖然大體是正確的,但是褒貶的口吻卻令人很不舒服。再下面是:  

“同年7月,他受臨時中共中央委托赴南昌貫徹中央決議,但張國燾不愿意去,仍對張發奎抱有幻想。1928年赴蘇聯參加中共六大,在六屆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會后作為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留駐莫斯科,1931年初回國。”  

這段話就完全不對了,我記得【那個人】確實有機會去蘇聯,但是因故沒有成行,后來被中央派到了湖北去,然后就是在鄂西北地區進行轟轟烈烈的軍事斗爭,拉起了一支革命隊伍,和蔣介石政權毫不含糊地兵戎相見,最后發動長征……但在小悠的導游解說器中顯示的卻是:  

“……他在鄂豫皖積極推行王明“左”傾冒險主義方針,并主持開展錯誤的“肅反”。1932年10月撤出鄂豫皖蘇區后,帶領紅四方面軍進入川北,與川陜邊 黨組織創建川陜根據地,任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1935年4月放棄川陜根據地開始長征。6月紅四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在四川懋功地區會師后,反對中央關 于紅軍北上建立川陜甘蘇區根據地的決定,進行分裂黨和紅軍的活動,10月率部南下川康,在卓木碉宣布另立‘中央’。1936年6月被迫取消第二‘中央’。1937年3月,中共中央在延安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批判他的分裂主義和軍閥主義錯誤。1938年4月初,他乘祭黃帝陵之機逃出陜甘寧邊區,投靠國民黨。4月18日被中共中央開除黨籍……”  

“這怎么可能?”我驚呼了出來。下面的描述則更加不堪入目,說【那個人】怎么出賣組織,在國民黨里當特務,怎么惡毒攻擊黨和中央,字字觸目驚心。我不忍多看,直接跳到最后一行:“……1949年轉居香港。1968年移居加拿大多倫多。曾經寫作《我的回憶》。1979年因病去世。”  

我驚駭絕倫,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投影文字消失了。船艙中,會議和討論還在熱烈地繼續著。未來將成為對手和仇敵,斗個你死我活的年輕人們對此一無所知,仍然親密無間地商討著他們的偉大事業。  

“你沒事吧?”小悠也看到了那些文字,隱隱覺得對我打擊很大,擔心地問我說。  

“我不信,我不信……”我喃喃地說,又抬起手,把光點對準了那個叫毛澤東的湖南人。在我面前又出現了新的簡介,但是比【那個人】的要詳盡十倍以上,還有許多圖片。  

我看到另一個版本的毛澤東生平,他沒有死在瀏陽,而是成功地逃脫了。他發動了秋收起義,拉起了一支軍隊,上了井岡山……歷經二十多年的風風雨雨,起落沉浮,最后他站在了天安門上,宣布一個國家的成立。我看到他的巨幅畫像被懸掛在天安門城樓的中央,而不是【那個人】的。  

我呆呆地坐倒在地上,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亂如麻。小悠擔心地看著我,想要說話,但又不太敢,我想我臉色一定很難看。從船艙外,傳來了不知什么地方的飄渺樂聲,好像有人在唱曲,依依呀呀:“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人生南北多歧路……  

我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曾經聽說過的科學理論,頓時明白了一切,“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你怎么了?別嚇我。”小悠怯生生地問。  

我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大概用力過猛,小悠“哎喲”一聲,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我忙放開她,“我太激動了,你……我……我們其實是……”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表達才好。  

“真相是,”我平伏了一下心緒,指著張國燾說,“那個人在六年后曾經有一次機會去蘇聯,他可能去也可能不去。在你的世界,他去了。在我的世界,他沒有去。”  

小悠還是完全不明所以的樣子。  

“還有這個人!”我指著毛澤東說,“在六年后被敵人抓住了。他設法脫逃,在我的世界,他沒有逃走,在你的世界,他逃走了。一切分歧就是從這兩個拐點開始的。我不知道哪個影響哪個,也可能都來自一個共同的未知拐點……不論怎么說,至少從1927年以后,歷史走向了分叉的兩端。在我的世界,張國燾成了黨的最高領導人,建立了一個中華社會主義共和國。在你的世界,張國燾成了革命的叛徒,而毛澤東成了黨的領導人,建立了——”我一時想不起來那國家的名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小悠說。  

“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宇宙由此一分為二,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平行宇宙里,我們之間不是相差了三十三年,是相差了整整一個宇宙!”  

七  

根據量子理論,由于量子不確定性,一件事件發生之后可以產生不同的后果,而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會形成一個自己的宇宙。二十一世紀的物理學前沿更加確認了在量子層面和宏觀事件的層面有著極其深刻的聯系。尤其是在人的意識層次上,不同選擇確實可能形成不同宇宙,因此平行宇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玄想,而已經成為了科學家普遍認同的科學假說,是很多基本物理學理論的基礎。  

但即使是被學術界廣泛認同的科學假說,和一般人的生活也沒有任何關系,因為同樣的理論也確認了,平行宇宙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鴻溝,絕對不可到達。對于現實世界中的人來說,那些可能世界的存在,除了心理作用外,和不存在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誰也沒想到,通過返回到共同的過去,可以讓不同平行宇宙中的時空旅行者相逢。同樣的過去,既屬于我的宇宙,也是屬于小悠的。如果我們湊巧能夠進入同一個時間點的話,那么就可以開啟共同的觀察域,在其中,我和小悠,兩段不同歷史中的產兒,可以回到彼此共同的根基世界。  

當然,這種可能性仍然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一百萬次時空旅行也碰不上一次。但是確鑿無疑的是,今天,在這里,它已經發生了。小悠活生生的在我面前,她的衣著、裝備、文字以及記憶中的歷史,都和我的迥異。這不是代溝,不是時間的差別,而是不同宇宙的差別。  

小悠也漸漸明白了過來:“你是說,未來可能有兩種不同的走向?而它們同時存在?”  

“不,”我恍惚迷離地看著眼前那些人,“如果存在兩個平行宇宙的話,那么必定不只是兩個!這些人說不定個個都可能成為歷史偉人,也可能都被批倒批臭。又或者在其他的宇宙中,中國完全是另一個國家,根本沒這些人什么事,在另一些平行宇宙中,根本連這次會議都不存在,也許我們還在清朝,說不定是別的什么朝代……不,那就根本不會有‘我們’!”  

我忽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對歷史的愛好變得毫無意義。站在宇宙尺度,根本不存在什么唯一的歷史,我們知道的歷史只不過是滄海一粟,而我們卻以為這是世界本質和全部。那些被稱為神圣的宏大敘事,那些不可阻擋的歷史車輪的前進,那些建立這個那個的偉大事業,其實只是偶然條件的產物。  

“可是歷史……”  

“不存在所謂的歷史,一切都可能是別的樣子。”我沮喪地搖搖頭。遠處飄飄渺渺的歌聲又傳進我的耳中:“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濁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水流花謝知何處?一切都在無根地流變,從虛無到虛無。英雄和懦夫,君子和小人,貞女和蕩婦,正義與邪惡,只是暫時顯現出虛妄的區別,本質上,這一切都一樣……  

“但他們明明都在這里啊,怎么能說不存在呢?這些人,這艘船,這個湖,還有……”小悠好像還沒有轉過彎來。  

“但它們也可以不在這里!宇宙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有億萬個不同可能的宇宙!歸根到底,你我處身在這樣一個如此這般的宇宙中,也不過是偶然罷了。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悲哀地說。  

“我不懂歷史,但是我覺得……我要是說錯了,你別笑我。”小悠猶疑道,見我沒有說話,大膽地說了下去,“嗯,我想說的是……就算歷史不是唯一的,毛主席不是唯一的主席……那又怎么樣呢?”  

“可是,歷史它應該是……唯一的啊,正如真理是唯一的一樣!”我有些憋悶地說。  

“我不懂什么叫真理,”小悠老實地說,“我只是奇怪,為什么要讓‘唯一的’歷史去消滅其他所有可能性?為什么發現還有別的可能歷史的存在會讓你難以接受呢?難道人們學習歷史的目的就是獨霸歷史本身?那不是太……太自私了嗎?”  

我心中一動,定神看著小悠,第一次發現這個看上去很簡單的女孩也能說出很有道理的話來。  

“看,我就在你面前,難道我也不存在嗎?”小悠繼續說,“還有我的爸爸媽媽,我的老師同學,我的城市,我的國家,我的世界……它們都在那里。也許你永遠見不到,就像我看不到你的世界一樣,但是它們仍然在那里。難道你希望它們都不存在,所有其他世界,所有其他生活的可能都不存在?唯有你的世界,你的國家,你的歷史存在?你向往的就是消滅其他一切?”  

“我不是那意思……”我搖頭說,發現了自己的誤區。并非歷史不存在,而是有無窮多歷史的存在。但每一段歷史的意義,并不會被其他的歷史存在所抹殺。幸福仍然是幸福,苦難仍然是苦難,抉擇仍然是抉擇。  

如果【那個人】在我的歷史中做出了高貴的行動,帶給了這個國家以光明和希望,那么這也不應該被他在其他歷史中的錯誤和墮落——假設這些確實存在的話——而抹殺;同樣,如果【那個人】在我的歷史中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帶給了人民以苦難,也不應當被他在其他的可能歷史中沒有犯下這種錯誤而得到開解。每一條歷史線中的人都要為他自己的歷史所負責,如果一個人的決定讓歷史分成了兩條線,那么做出正確決定的那個他,將為此得到贊美,而做出錯誤決定的他,也將擔負自己的責任。  

但是我為什么感到難以接受?或許并非對我們的歷史本身有什么損害,而是因為我無法接受有其他的歷史存在,物理學理論上的平行宇宙和擺在眼前的不同歷史,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希望一個人是好人,就不愿意承認他可能是壞人,我們歡慶一場戰爭勝利,就不想知道它本來也可能失敗……我們對歷史的執著,是否僅僅出于對唯一真理的固執?又或許,根本不是為了什么真理,而是出于男性的權力欲?占有了歷史,我們也就占有了時間,從而也就占有了未來?這本身難道不是一種迷誤嗎?  

我心潮起伏地想著,最后說,“小悠,我想你是對的。其他的歷史存在,不會改變任何一條歷史線本身的意義,我們不應該太狹隘。讓我看看你的歷史是怎么樣的,好嗎?”  

正好,小悠帶來了一部微電腦,于是打開來和我一起看。電腦里裝了好幾部中英文的百科全書,因此我看到了小悠那個世界的歷史:革命、長征、抗日、建國、三反五反、三年饑荒、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和我們的世界的歷史何其相似,細節上卻又完全不同。  

我們好奇地彼此詢問各自的世界。我雖然沒有帶電腦,好在歷史知識還夠用。我知道了,在小悠的世界里,原子彈扔在了廣島而不是柏林,蘇美也不曾在古巴卷入小型戰爭,人類在1969年第一次登上了月球,而不是1975年,但在2035年才登上火星,而非2018年,蘇聯在1991年崩潰,而非延續至今但衰朽不堪;一個叫本拉登的瘋子把美國最高的世貿大樓給炸了,那座大樓我表哥現在還在里面上班。  

在小悠的那個“人民共和國”,那些領導人的名字,除了周恩來、賀龍等寥寥二三人外,大多數我聞所未聞,那些我們世界的重大事件,自然多數也從未發生。但總的來說,歷史進程卻相當近似,從閉關鎖國,到向世界開放,到21世紀初期的經濟騰飛,到10年代的危機和改革,20年代的中美沖突……  

我甚至看到了金庸的名字。只是在那個世界,《大漠英雄傳》叫《射雕英雄傳》,《神鷹俠侶》叫《神雕俠侶》……  

“你們連金庸都有?真是太相似了,簡直是兩個孿生世界。”我感嘆說。不過想想也是,金庸出生于我們兩個世界分叉之前。  

“為什么會這么相似呢?”小悠好奇地問,“而不是變得完全不一樣?不是說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嗎?”  

“或許真的存在歷史潮流,如果沒有某個人,那么就有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我思忖著說,“不,更可能是因為,如果是那些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就不會有人想到這個時空點來了。這個時空點本身只對那些紀念它的世界有意義,所以我們才能在這里相逢。”  

“這么說我們還真有緣分呢!”小悠甜甜地一笑,“老前輩,不,該叫你外宇宙人呢!我能到你的世界去玩嗎?”  

“這個……”我想了想說,“在你們的世界,時間旅行的方式是不是也是限時回收?就是過一定的時間,所投送到觀察域的一切物質自動返到時間艙?”  

“好像是吧……呀,對了,”小悠跳了起來,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覺已經快六點了,再過十分鐘就要強制返回了。”  

果然,我向舷窗外看去,看到雨早已經停了,日頭已經西斜。差不多也是我返回的時間了。我心中一沉:“溯時機在二十一世紀的時間點,我們無法控制,只能被物理學的鐵律拋回各自原來的宇宙,可能……再也無法見面了。”  

“這樣啊……”小悠深深地看著我,我從她眼中,看到了戀戀不舍的惆悵。雖然在一起才幾個小時,但我們之間,不知不覺中,好像已經一起經歷了很多很多。但我們很快就會被拋回彼此的時空,一生一世也無法重逢。  

不知什么時候,也不知是誰主動,我們倆的手拉在了一起。一股苦澀的甜蜜涌上心頭。  

終章  

隨著一陣鼓掌聲,船上的會議結束了。一大代表們站了起來,彼此熱烈地握手說:“我們,是同志了!”  

“共產主義萬歲!”我所熟悉的【那個人】握緊拳頭,低聲呼道。  

“共產主義萬歲!”大家一起低聲喊著口號。  

“世界勞工萬歲!”  

“世界勞工萬歲!”  

“再見,同志!”  

“再見,同志!”  

畫舫靠在了岸邊,代表們紛紛下船,三三兩兩走著,奔赴他們各自或輝煌或黯淡的命運。不,其實并不存在既定的命運,我想到,對于這些人來說,仍然有無窮多的世界,無窮多的可能可以選擇。未來對他們是開放的。或許有一個世界,就是周佛海也會成為一個偉人呢……  

我相信,無論怎樣,他們必將改變這個國家和這個世界,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也許他們的理想最終將化為泡影,但此時此刻,他們的精神卻不可磨滅。這種精神必將作用在從此之后的所有宇宙中。而至少在一些宇宙里,這樣的精神力量推動了歷史,讓這個東方古國重新獲得了生機。  

但在他們蓬勃奮發的精神中,在他們堪稱偉大的事業中,仍然有一種悲劇性的因素,我忽然想到。他們不知道,時間本質上是無窮無盡的網絡枝蔓,有無數的節點和方向可以選擇,他們和剛才的我一樣,認為世界的未來是唯一的,只有一個真理,一個方向。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把握住了歷史的方向:社會在一條單線上進化,歷經千萬年,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最后必然達到共產主義,在這樣崇高的名義上,什么都是允許的……而當他們發現昔日同志所尋求的方向和自己不盡一致的時候,就不惜在革命的名義下黨同伐異、殺戮異己,將私欲當成公心,將己見視為唯一的真理,釀成許許多多的悲劇……  

他們滿身熱血,甘愿為崇高的事業而拋頭顱,灑熱血,卻還不懂得——寬容和克制。或許這對于這個國家,這個時代來說,還是過于奢侈的要求……  

走出幾步后,那個叫毛澤東的青年,回頭望著夕陽下的南湖,波光粼粼,楊柳依依,風物無限。  

“真美,不輸給長沙橘子洲頭了。”他感嘆說。  

“潤之,你又大發詩興了?”那個叫張國燾的青年也回過頭,親熱地摟著他的肩膀說。  

“怎么,潤之又要吟詩了?”李達挽著王會悟,轉過身來,笑著說。  

“開了一天的會,頭昏腦脹的,哪有什么詩興?”毛澤東苦笑說。  

“是啊,來去匆匆,大家也沒好好游玩一下湖光山色。連張合影都沒有。”周佛海插話說。  

“現在條件不行,將來吧,”王盡美說,“等將來革命勝利了,我們這些人如果還在的話,一定回來,重新在這里碰頭,拍個全家福,你們說好不好!”  

“好!”眾人轟然響應。  

他們不知道,從遙遠未來回到這里的后人們,已經為他們拍下了全家福,里面還有一個性感火辣的漂亮女孩……  

“可是革命的勝利……遙遙無期啊。”包惠僧嘆道。  

“是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大家再看兩眼,把這里記在心頭吧。要知道這是我們的黨,我們的事業誕生的地方啊。”何叔衡也感慨地說。被他所感染,人們又紛紛回過頭去,望著夕陽下的畫舫,那條南湖船依在岸邊,渾然不知在自己上面剛才發生了二十世紀最重大的事件之一。遠處,湖心的煙雨樓掩映在湖光中,和畫舫交相映襯,如同一幅秀麗的江南畫卷。  

但他們看不到,在船頭,一對剛剛結識,便要永別的戀人正緊緊擁抱在一起,熱烈地親吻著,直到遙遠未來的時間引力終于降臨,將我們拉回彼此的宇宙,永遠分離。  

但1921年8月2日下午的這一刻,我們已經記在心頭,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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